2011/12/07 by junhui

煤城故事

编注:本文作者来自美国一家艾滋病防治机构,在过去几年里一直在中国城市男同性恋人群中开展艾滋病防治工作。本文摘自他的工作手记

当A查出他是感染了HIV,他的CD4[1]是已经低得有生命危险了。其实很明显他在几年前已经感染了,身上也开始有了好几种症状,但他就是一直不愿意去政府的疾控中心做检查。

原木和小李都是这个城市同性恋社区志愿者组织的负责人,所带领的蓝典工作组[2]在一年多前就开始提供优质快检[3]服务。A就是小李那个时候帮助过的人。小李回想自己在刚开始开展优质快检工作时,一点也不以为然,“…可是谁知道我第一个检测的人,结果就是阳性。第二个又是阳性。第三个也是阳性。”

优质快检要求一定要提供“全程陪同”,凡是查出来是HIV+就要有一个月的支持。因为有了小李的陪同,A也就愿意去疾控中心接受确证检测了。没有想到的是他当时的CD4数量低得只有20了,需要马上上药。十个月后,他的情况大有改善,CD4回升到160。就这样,原木和小李的工作挽救了一个生命。

 小李见过A颈背上长的红红的疱疹,“我其实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感染者,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害怕。”小李很坦诚地说他的以前,“我以前是不肯出柜[4]的,我是准备要结婚生孩子的。可是后来听人说了原木和那个谈心小组[5]的活动,我参加了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我很难想象小李会是一个不肯出柜的隐性人群。他给人的印象就是阳光,亲切,和充满朝气。 他工作和生活在一个产煤的城市,一个非常保守的地方,可是他向家人承认了自己是同性恋——在中国,对父母承认自己的同性恋性取向通常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平常,他开着一辆灰尘蒙蒙的小面包车满城跑,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放在帮助那些寻求优质快检的人身上。

小李帮助过的人当中有一个是24岁的L。L个子瘦弱,笑容带着一点羞涩,为了让他的父母骄傲,愿意像他爸爸一样,当一名矿工,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五点半,深埋地下,一天不见阳光。

当L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心中无限悔恨。他一辈子只有过一次不安全的性接触,而且是和一个他以为会给他终身幸福的人。Gay的人生是这样残忍和痛苦,他想不通这一切。他本来打算以后还要结婚生子,可是一个感染者怎么可能?

我接到原木的消息,说最近查的70人中发现有14名阳性。根据中国的统计,男同性恋者的平均感染率是大约5%,可是突然间,他们服务的人群中有20%感染艾滋。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原木的消息是在求助

太原离开北京是4个小时的火车,那就去他们那边连续三个星期吧。我可以去带领一个艾滋病感染者的谈心活动帮助新发现的感染者。我相信人与人之间,是可以互相学习,彼此启发的。只要设立好一个安全的环境,小组讨论会有一定的帮助作用。

 我们都坐在原木的工作室里。第一次听L分享他的故事,我不禁想,这孩子真可怜,他犯的罪不过是想要被爱一下,被触摸一下,他得的惩罚是终身的侮辱。他说:“我不能告诉我父母的,邻居们知道了,会怎么说?”

 第二次我们小组见面,L说了他对未来的想法,他要隐藏他的秘密,他还要结婚,噢,这些压力太重了。我提议他看看在座中的其他朋友,其中一位是已经结婚又有孩子的爸爸。马上这位年龄稍长的朋友就接着我的提示说下去,“我整天提醒自己不要去碰我的女儿,怕我会一不小心传染给她。”

 这个煤城好像寓意着中国同性恋者的命运:大家都封闭地生活在一个灰尘朦胧的环境中,能看到的只是眼前的状态,能听到的只有身边的议论。不过最黑暗的地方,也就是有勇气有爱心的人最能发出光亮的地方。

20天后,我们小组第三次见到L,谈话都已经进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他才以不经意的口吻来了一句,“…我已经跟我的父母说了我的情况了…” “等等,等等”,大伙异口同声地喊着:“你刚才说什么?”

“我跟父母说我感染了艾滋病。”他心中大部分的忧虑其实是因为不想父母知道、不让老人家担心,可能这比疾病带来的压力更大,所以一直以来都睡不好。只是没有想到三次的小组谈话,可以让他转变得这么快。

一周后我们又在小组座谈见面了。我第一句冲口就说,“你的气色好好呀。”除了他看起来好多了,讲话、笑容也都多了。

“嗯,我可以睡了。”

  (2011年11月)


[1] CD4细胞是人体的一种重要免疫细胞,是艾滋病病毒攻击的对象。因此其检测结果对艾滋病治疗效果的判断和对患者免疫功能的判断非常重要。正常成人的CD4细胞在每立方毫米500个到1600个,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CD4细胞出现进行性或不规则性下降,标志着免疫系统受到严重损害,当CD4细胞小于每立方毫米200个时,可能发生多种机会性感染或肿瘤。

[2] 蓝典工作组:这是一个开展男男同性恋动员检测的小组,这类小组的创始人和成员大多是来自男男同性恋社区的志愿者,这些年来在中国几乎每一个较大的城市中都有这样的小组在开展爱滋病防治工作。ARFC(AIDS Relief Fund for China)为这样的小组提供一些资金和技术支持。

[3] 快检,指的是快速艾滋病病毒抗体检测,即判断是否感染了艾滋病。传统的检测方式需要抽取静脉血,到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或医院的实验室检测,需要等待时间较长。快速检测试剂则只需抽取指尖血或使用唾液即可进行,几分钟或十几分钟便可获得结果,可以防止潜在的感染者流失。 “优质快检”则不光注重检测迅速,更注重对人的尊重,要求由经过培训的志愿者全程陪伴,通过咨询和各种活动减轻检测者的心理压力。ARFC(AIDS Relief Fund for China)发起该项目,目前已经支持中国多个城市的同性恋工作小组开展优质快检服务。

[4] 出柜来自英文come out of the closet,表示公开自己的性取向。

[5] 谈心活动是ARFC(AIDS Relief Fund for China)开发的一种工具,主要在同性恋社区里应用,摒弃生硬的宣教方法,而是在一个支持性人群——如已婚的gay,或是感染HIV的gay——中,就面临的问题依照事先设置的规则进行讨论,以期共同解决问题。

 

作者:乌辛堃(Humphrey Wou),美国AIDS Relief Fund for China(中国艾滋病援助基金会)负责人。最近几年来他一直在中国的城市男男同性恋人群中推广艾滋病的优质快速检测。

来源:作者惠寄

编辑:张 丽坪、李 君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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